憶張自忠將軍靈柩經(jīng)過宜昌

2014-09-15 21:45:51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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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1940年5月23日，是國民革命軍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將軍5月16日在湖北宜城南瓜店壯烈殉國后的第8天。那時，我正在宜昌擔(dān)任國民黨中央社戰(zhàn)地特派員。當(dāng)天清晨，江防軍指揮官——長江上游江防總司令郭懺將軍告訴我，張自忠將軍遺體已經(jīng)從戰(zhàn)場上奪回，正由前方運來宜昌，準備裝上輪船轉(zhuǎn)運重慶。9時左右，我同郭懺以及湖北省政府代主席嚴立三、第二十六軍軍長兼宜昌警備司令蕭之楚和宜萬要塞指揮官劉翼峰、湖北傷兵管理處處長沈澄等10多名師級以上將領(lǐng)，還有湖北省政府宜昌行署主任林逸圣、宜昌縣縣長武長青等地方官員40多人，齊集到宜昌市郊的楊岔路迎接靈車。

    當(dāng)靈車到達楊岔路時，我們在漢宜公路旁搭起的祭棚前燃起鞭炮，舉行了沉痛、肅穆而又簡樸的迎靈儀式。張自忠將軍的顧問徐惟烈從靈車上跳下來，和四五十名跟在靈車后面的農(nóng)民一起隨著我們一道默哀致禮；接著又參加了我們的送殯隊伍。8名身穿素服、腰纏白布的人抬著靈柩，沿著漢宜公路前進。

    剛剛起靈，宜昌市內(nèi)就傳來了敵機空襲的緊急警報，一陣陣“嗚——嗚”的長鳴，提醒人們：敵機已進入宜昌境內(nèi)，趕緊隱蔽逃生!

    雖然我們沒有忘記，10天前宜昌市內(nèi)的學(xué)院街一帶已被敵機炸成一片廢墟，死傷了幾百名無辜同胞；過了兩天敵機又臨市區(qū)，繁華的通惠路西陵巷內(nèi)之新新浴池澡堂全部被炸毀，20多名職工和洗澡的顧客無一幸存。悲憤積在心頭，何等慘痛的血的教訓(xùn)!可是今天，此時此刻，走在迎送抗日民族英雄靈柩行列里的人們，在這千鈞一發(fā)的生死關(guān)頭，都沒有一點躲閃的跡象，目不他顧，沉默不語。悲憤和仇恨在心中迸發(fā)：死有什么可怕!堂堂上將戰(zhàn)死疆場，何等壯烈的民族之魂!統(tǒng)率近20萬大軍的郭將軍，黃埔軍校初建時期的總隊長嚴立三(嚴重)將軍，一直走在送殯行列的最前面。他們尚且如此，難道我們還顧惜個人生命?這就是回答侵略者的無言之聲!

    張自忠將軍靈柩由宜昌登輪赴渝時當(dāng)?shù)孛癖姽偷那榫八{天晴朗，田野清新。這時，在我的耳際，只有整齊的步伐踏著碎石路面的“嚓嚓”音響，劃破了大地沉靜。送殯隊伍未走多遠，只聽隆隆的機聲由遠逼近，“唰——”的一聲，一架敵機從不足400米的頂空疾掠而過，眼看在我們平視的前方消失，但身后又傳來另一架敵機襲來的聲音。“是丟炸彈，還是掃機槍?”這時，生死早置之度外，誰也無所畏懼，一步一步護衛(wèi)著民族英雄的靈柩前進。霎那，第二架敵機又從我們頭頂?shù)惋w掠過，沒有投彈，也沒有掃射，朝著頭一架敵機飛去的方向飛去。

    我感到奇怪，出于新聞記者的職業(yè)本能，我略微偏頭看看并列而行的將軍們和緊跟著的人群，大家仍然都是挺著胸膛，目視前方，“嚓嚓”而行。送殯的行列沒有停步，敵機也一架一架地銜尾飛來、飛去……

    我們步行了約10華里，到了漢宜公路的終點附近——東山草堂，震天動地的鞭炮聲頓時爆發(fā)，淹沒了敵機不斷凌空的響聲。張將軍的靈柩被奉送進素白莊嚴的靈堂，湖北暨宜昌軍政各界300多人在郭懺、嚴立三主祭率領(lǐng)下進行了公祭。在江防軍樂隊奏起的哀樂和長時間的鞭炮怒放的共鳴聲中，人們含著淚水向偉大的民族英雄沉痛致祭，而敵機在頂空盤旋的聲音就顯得微乎其微了。

    從四面八方聞訊來送殯的各界人士和人民群眾千余人陸續(xù)聚集于東山草堂，民生公司專為免費運送張將軍靈柩的“民風(fēng)”輪已經(jīng)升火待發(fā)，哀悼張將軍的汽笛聲，不停地從江邊傳來，一陣接一陣，叩進了每一個人的心靈。

    送殯的隊伍更壯大了，浩浩蕩蕩。從東山走向市區(qū)中心，必經(jīng)的第一條街是云集路，這個居民不多、軍事機關(guān)和軍醫(yī)院比較集中的地區(qū)，今天竟然萬頭攢動，馬路兩側(cè)形成了兩三層的人墻，人群中有的向靈柩頻頻拜揖，有的掩面而哭……當(dāng)靈柩經(jīng)過江防司令部和警備司令部門前時，郭懺、蕭之楚各自疾步站到挺立的官兵隊列面前，在鞭炮聲中，再次以軍人禮儀向靈柩致祭；隨即又回到行列里，繼續(xù)前進。

    這時我不禁想起兩次會見張將軍的情景。第一次是在1939年“隨(縣)棗(陽)會戰(zhàn)”剛剛結(jié)束時，我去老河口，繞道去快活鋪(現(xiàn)屬鐘祥市)第三十三集團軍總部，張將軍偕同參謀長李文田和張遜之(原天津《大公報》記者)、徐惟烈二位顧問，與我暢談了一個多小時，并留我一同進了晚餐，我第二天才離去。第二次是在1940年春季，張將軍去重慶參加軍事會議時，途徑宜昌，郭懺在家里宴請張將軍，并邀請嚴立三、曾以鼎(江防軍副司令、海軍中將)、蕭之楚、李文田和我等作陪。宴會上，郭懺、嚴立三一再稱贊將軍在徐州和隨棗兩次會戰(zhàn)中的抗戰(zhàn)功勛；將軍非常謙遜，他說：“國仇不共戴天，抵御外侮更是軍人的本分!

    軍事學(xué)我懂得不多，我只知道到了決戰(zhàn)時刻，就跟敵人死拼!”宴會次日，在另一位友人家里晚餐，李文田告訴我：“總司令在每次大戰(zhàn)之前，總是告誡官兵，一定要死守陣地!沒有子彈了，用手榴彈扔，用刺刀刺，用大刀砍，用石頭砸，用拳打腳踢，最后用牙咬，也要拚到底!拚個他死我活，誰也不能貪生怕死當(dāng)逃兵!”這就是張將軍在戰(zhàn)場上的生動寫照，多么豪壯，驚天地而泣鬼神!

    正是張將軍的這種英雄氣概、民族威嚴，使得日本侵略軍也不得不在戰(zhàn)場上為張將軍忠骸立碑致敬。張將軍的靈柩到了宜昌也是這樣，盡管敵機片刻未離送殯現(xiàn)場，但它始終不敢濫施暴行!

    宜昌通惠路、二馬路，是人煙稠密的商業(yè)中心。當(dāng)時每遇晴天，多數(shù)商店關(guān)門，居民也早已分散到郊外或進了防空洞，以躲避敵機的侵襲?？墒谴藭r——張將軍靈柩從此經(jīng)過，卻是人山人海。人行道上布滿了形形色色的香案，祭奠的香煙彌漫，花果紛陳，鞭炮震撼著大地!人們都從防空洞跑了出來，還有很多從郊外氣喘喘地趕來的農(nóng)民，向壯烈殉國的民族英雄致敬。有的人匍匐在地嚎啕大哭，也有人從心靈深處迸發(fā)出“為張總司令報仇!”的高昂呼聲。這決不是什么個人恩怨，而是中華兒女在民族敵人炸彈下的凜然正氣!無怪乎敵人殺人的武器在這里成了啞巴。

    張將軍的遺體安臥在靈柩里，被奉上二馬路江邊碼頭的“民風(fēng)”專輪。坡岸上，所有停泊江面的輪船和木船上，人聲鼎沸，“民風(fēng)”輪在長時間的鞭炮和銅鼓、大號的軍樂聲中，徐徐啟碇。這時，敵機仍在空中盤旋，它看到：我們數(shù)不清的愛國同胞邊拭眼淚，邊揮白巾，佇立江邊，向張將軍忠骸惜別，目送專輪載著民族正氣乘風(fēng)破浪向三峽駛進!（轉(zhuǎn)載《湖北文史》第六十七輯，本文作者徐怨宇）